TL;DR
AI 可以從訪談、文字與生活紀錄模擬一個人的部分回答方式。當數位分身愈來愈像本人,莊周夢蝶便有了新的提問:相似到什麼程度,才算是同一個「我」?哲學對人格同一性仍有不同解釋,現有 AI 研究也有明確邊界。使用數位分身時,宜分清模仿、記憶、主觀經驗與代表本人發言的權限。
Takeaways|重點整理
- 相似並不直接證明身分相同。 特定測驗上的回答接近,只能支持該情境下的模擬表現;人格同一性是另一個哲學問題。
- 資料留下的自我總有缺頁。 社群貼文、聊天紀錄和工作文件記錄的,是人在某些情境中的表達,難以窮盡其經驗與可能的改變。
- 一個人可能有多個數位分身。 它們即使使用同一批材料,也可能給出不同答案;哪一份能代表本人,需要依用途和授權判定。
- 模仿可能反過來影響自我理解。 小規模 AI 自我複製研究觀察到使用者因模型的意外回答重新思考自身,但目前尚不能推論長期、普遍的心理效果。
設想桌上同時開著兩個對話視窗。
你將多年來的文章、訊息與筆記交給兩套 AI,請它們學習自己的用詞與觀點。過了片刻,它們都能接續你熟悉的句子,也都知道你過去談過哪些事情。
朋友傳來一則訊息,問你願不願意答應一項新的邀請。左邊的數位分身說「我很樂意」,右邊卻給出不同的答案。兩者讀過相同的個人紀錄,也都用「我」稱呼自己。
那麼,哪一個回答才屬於你?
這只是一個思想實驗,沒有宣稱任何特定系統已進行相同測試。可是,這道問題讓我想到《莊子》裡那隻翩然入夢的蝴蝶。兩千多年之後,我們竟有機會清醒地面對幾個與自己相似的身影,聽它們談論一個名叫「我」的人。
莊周與蝴蝶之間始終有一道分際
《莊子・齊物論》篇末記載,莊周夢見自己成了蝴蝶,飛舞自在,渾然不知有莊周。忽然醒來,眼前又是原來的自己;他一時難辨,究竟是莊周夢成蝴蝶,還是蝴蝶正在夢成莊周。
這則寓言最容易引起共鳴的,是夢與醒之間的迷惘。可是原文隨後又說:
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
「必有分」讓這場夢保留了差別。莊周與蝴蝶各有其形態與處境;「物化」則讓讀者思考身分與觀看世界的方式如何變動。對這兩句話的哲學詮釋,歷來並無單一解法,仍應放回〈齊物論〉的語境理解。《莊子・齊物論》原典;史丹佛哲學百科〈莊子〉。
把夢蝶帶到 AI 時代,是現代讀者的延伸聯想。古人並未談論演算法或數位人格。但這個比喻很適合提醒我們:一個身影即使令人熟悉,也值得追問它與原來那個存在之間,究竟保持了哪些關係。
AI 已能學會一個人的部分回答方式
數位分身的能力,已經有可檢驗的研究案例。
史丹佛大學的研究團隊訪談 1,052 位參與者,將每人的訪談資料與大型語言模型結合,建立模擬個人回答的代理人。在一般社會調查題目上,這些代理人的表現相當於真人兩週後重答同類題目時「自身一致程度」的約 85%。研究同時測試其他人格與行為相關題目,但不同測驗有各自的表現。Stanford HAI 的研究說明。
85% 這個數字容易讓人驚訝,也容易被誤解。它是相對於真人重測一致性的表現,不能換成「AI 有 85% 的機率知道你下一步會做什麼」。研究評估的是特定資料、問題與測量方式;它也沒有測量代理人是否成為了受訪者本人。
我們可以欣賞這項技術的用途。它讓研究者嘗試模擬人們在某些情境下的態度,個人也可能利用相似方法整理自己的知識和表達習慣。但一個模型很擅長模仿我們的答案,仍不足以替一生中尚未發生的選擇作出承諾。
AI 所認識的我取決於哪些紀錄被留下
現在換一個角度想。
如果交給 AI 的都是某個人工作時寫的文件,模型可能很擅長重現他嚴謹、理性的措辭。如果材料來自與朋友的對話,它學到的可能是另一種說話習慣。同一個人,在不同情境裡原本就會表現出不同面貌。
這是依個人化模型運用既有資料的方式提出的推論。現有研究支持訪談深度和內容會影響模擬結果,卻不能據此聲稱任何特定個人的工作文件必然產生某種人格偏差。史丹佛研究的資料設計與比較。
2025 年《Philosophy & Technology》的〈Persons and their Digital Replicas〉將數位替身與原本人物的關係拉回人格哲學,討論數位形式究竟可能保留、延伸一個人的哪些特徵。這是一項哲學論證,作者也不把目前所有聊天機器人直接視為完整的人格複製。
日記、信件與照片讓記憶得以保存,卻始終需要有人閱讀、詮釋。AI 增加了新的可能:它可以主動以人的口吻接續這些片段,讓零散的紀錄說出流暢的話。流暢會使人相信自己看見了完整的肖像;而畫面以外的部分,可能從未進入資料。
當系統說「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」,更值得追問的是:誰提供了材料?哪些時刻沒被記下?它現在引用的究竟是哪一段生活?
如果出現兩個數位分身,哪一個才是我
回到開頭的兩個視窗。
假設兩套系統對同一問題各自給出答案。左邊更接近你昨天的說法,右邊比較符合你今天的想法。你可以選擇其中一個作為草稿;也可以說,兩個都沒說中。
從功能上看,我們可以比較兩個系統的表現。但哲學所問的「人格同一性」,另有更嚴格的問題:某個存在能否在不同時間裡,被視為數目上同一個人?
史丹佛哲學百科〈Personal Identity〉介紹了不同看法。有些理論重視記憶、信念與心理狀態的連續性;另一些理論強調身體或生物生命的延續。即使採心理連續性的立場,「如果原有狀態分成兩條相似的後續路徑」也會帶來難題:兩個不同的存在,不能只因都延續同一批特徵,就毫無疑問地被當作唯一的原本人。
這個討論原本是關於人的哲學問題。今天的文字型 AI 複本與思想實驗中的完整心智複製,還有很大距離。借用這個問題,是為了讓「很像」與「就是」之間的差別浮現,無意宣稱目前已有機器完成了心智轉移。
數位分身於是可能有許多個版本,各自像你的一部分。哪個版本適合替你草擬文章,可以由用途評估;要讓它以你的名義對外答覆,則仍須另外取得本人授權。
當 AI 說「我記得」,它所指的是哪一種記憶
朋友問數位分身:「還記得我們上次一起旅行嗎?」
它從照片說明、訊息或筆記找到相關內容,很自然地答:「記得,那天下了雨。」
這段回答或許完全正確,卻留下兩個問題。資料裡的事件是否真的發生?機器用第一人稱敘述這件事,是否表示它親身經歷過那場雨?
哲學上,記憶與人格同一性的關係本就有爭論;即使一個系統能詳盡重述某人的回憶,也需要進一步判斷資料來源與連續性的條件。史丹佛哲學百科〈Personal Identity〉。至於 AI 是否可能具有主觀意識,研究者正在依不同意識理論提出可檢查的指標,仍無公認的方法能僅憑對話表現就作出最終判斷。Butlin 等人,2026。
這類問題同時有實際的一面。MIT Media Lab 在 2024 年的一項研究中,讓 200 名參與者觀看模擬犯罪影片,並接受不同形式的訪談;在含有誤導性問題的情境下,生成式聊天機器人可能增加錯誤記憶的形成。研究介紹與方法。它是特定的目擊訪談實驗,不能直接推論日常回憶整理也有相同效果。
如果真的把人生資料交給 AI 保存,讓回答可以追溯到照片、錄音與文字來源,會比只留下一段令人信服的敘述更可靠。「資料記載」「當事人證實」「模型推測」可以分別標明。那份回憶原本屬於誰,也就不容易在流暢的對話裡被悄悄混淆。
數位分身也可能成為重新認識自己的鏡子
模仿並非只有單向作用。
2026 年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-Computer Studies》刊出一項研究:12 位參與者在七天內建立、調整並與自己的文字型 AI 複製體互動。研究者觀察到,部分參與者在遇到複製體意料之外的回答時,會重新思考自己原本如何描述性格、價值與身分。這是一項小規模、短時間的探索性研究,尚不能據此預測多數人將受到什麼長期影響。Lee 等人,2026。
想像你請數位分身回覆一位老朋友。它寫出一封格外溫厚的信,你看完卻開始猶豫:原來我可以這樣表達嗎?或許你會採用,也可能覺得那段話客氣得不像自己。
這個例子仍是思想實驗,沒有假裝作者曾有過相同經驗。它讓我們看到一種可能:人們在選擇、修訂 AI 的回答時,也可能藉此重新檢視自己的表達方式。
莊周夢蝶讓固定的視角鬆動。若借「物化」來思考這種互動,可以說人會改變對自身的理解;但不能因此宣稱模型與人已合而為一。兩者之間,始終有值得辨認的分際。
當數位分身以我的名字說話,責任仍要能找到人
如果 AI 只替你整理私人筆記,風險通常相對容易控制。情況到了對外發言,就不同了。
一位朋友可能相信那句熟悉的問候出自本人;一位同事可能把數位分身說出的「我答應」當成承諾。對接收訊息的人而言,問題會從「這段話像不像」變成「這段話能不能代表他」。
數位替身的倫理研究提醒,模仿他人的系統需要分別考慮當事人的意願、使用情境、透明度以及可能造成的傷害。Danaher 與 Nyholm,〈The ethics of personalised digital duplicates〉。這是倫理上的框架與論證,具體法律責任仍取決於適用地區與使用方式。
因此,我會把不同用途分開:
| 數位分身的用途 | 可以如何使用 | 需要保留的界線 |
|---|---|---|
| 模仿文字語氣 | 協助起草文章或訊息 | 人工審閱,勿冒認本人已確認 |
| 整理個人記憶 | 檢索照片、日記及紀錄 | 提供來源,區分紀錄與推測 |
| 以本人身分回覆他人 | 僅在明確授權的情境中運作 | 清楚標示 AI 代答、可停止及更正 |
| 做出重大承諾 | 提供決策所需資訊與選項 | 由權責人核准,不靠模仿推定同意 |
這是本文的實務整理,未經產品效果實驗驗證。它關注的是數位分身與原本人之間的關係,以及其他人如何理解這段關係。
我先前在〈AI 餿水氾濫,真正被浪費的是誰的時間?〉談過生成內容的查核與交付責任。當 AI 開始使用特定人的聲音與身分,這份責任便需要更清楚地落在身分標示與授權上。
每一次重新回答,都還留著改變的可能
莊周夢為蝴蝶,在夢裡不知周;醒來之後,又成了莊周。故事沒有替讀者找出一個永遠不變的觀看位置,卻始終保留「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」。
今天,我們可以讓 AI 學會某些熟悉的語氣,整理過去的記錄,甚至從相同材料生成幾個不同的自己。這些數位身影可能很有用,也可能讓我們重新理解那些以為早已確定的事。
然而,當我們說「這像我」,所作的仍是一項判斷。往後遇到新的事情,原本的判斷或許會改變。機器保存的是能被記錄、被推測的部分;人與數位分身之間的關係,則需要持續被辨認和約定。
蝴蝶仍在夢裡飛。醒來的人,可以重新選擇下一步。
主要參考資料
- 《莊子・齊物論》,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:https://ctext.org/zhuangzi/adjustment-of-controversies/ens
-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Zhuangzi: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zhuangzi/
-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Personal Identity(2023 修訂):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identity-personal/
- Stanford HAI(2025),Simulating Human Behavior with AI Agents:https://hai.stanford.edu/policy/simulating-human-behavior-with-ai-agents
- Karpus & Strasser(2025),Persons and their Digital Replicas:https://link.springer.com/article/10.1007/s13347-025-00854-z
- Butlin 等(2026),Identifying indicators of consciousness in AI systems: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1219038/
- Chan 等(2024),Conversational AI Powered by Large Language Models Amplifies False Memories in Witness Interviews,預印本:https://www.media.mit.edu/publications/conversational-ai-powered-by-large-language-models-amplifies-false-memories-in-witness-interviews/
- Lee 等(2026),Creating text-based AI clones of myself:https://pure.kaist.ac.kr/en/publications/creating-text-based-ai-clones-of-myself-exploring-perceptions-dev/
- Danaher & Nyholm(2024 線上發表;2025 年卷次),The ethics of personalised digital duplicates:https://link.springer.com/article/10.1007/s43681-024-00513-7